当你在仰望星空时,眼中闪耀着的,究竟是什么呢?
你在奉献,还是在索求?
活在瞬息的生灵,也配渴望一切时间和空间的总和吗?
企划·云霞
文·夜叶
细雨染深了这个世界,街上空无一人。宣传画的背景入眼已是暗红,仿佛昭告着它的命运。未曾真正护佑过人的宇航服被宣传画的主角穿着,面罩下的斯拉夫面孔,以及很自信的笑容。双手将镰刀与铁锤举过头顶,颜色枯黄。左侧写着大字:打倒美帝主义,把共产主义带到宇宙去——典型的苏联风格。
撑着伞,我向画走近些,才觉出它的庞大。倘若没有这暗淡的雨,这画应该很激荡人心。据说在莫斯科外,许许多多的城市里,苏联的厂房与农田中,都竖有这样的画。我想到那大块玉米地中立起钢铁的画面,觉得有些好笑。航天中心的负责人却严肃地告诉我,是它们把热情与钱从民众中抠出来,运到工业发展上来。
街上仍是空无一人,镇上的人下雨时不常出门,看不见我眼前这黯淡雨下的画,看不见钢铁与烈焰暗红枯黄的样子。
天上无一颗星,我便向家里走。
我本不应如此怀疑,或者说,在我当空军飞行员时,我确实没有如此怀疑过。科学说宇宙是杀人的宇宙——民众投入的,是项会失败,不可预知的事业。我怕一切付之东流,尤其是在他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。人们被蒙在鼓里,我是骗子中的一个,这就是我痛苦的根源。
清冷的月光映在我的住房上,笼上了一层陌生。房内久积灰尘,望远镜徒然指着天,我想到我刚来时的纤尘不染,也只能苦笑——我已经没有精力了。
所有的一切汇成无数的手抓住我的心脏,焦躁塞住我的胸膛,思绪在冰中下沉。
正确吗?正确吗?无限美好的梦,不可企及的希望,冰冷的目光,生而不育的母神。配吗?值吗?只剩一个月,还有一个月,真理,回答,从水中进去从水面出来。死亡。死亡。死亡……
破碎支离的幻影与想象游移不定,处在世界边际,我听见雨停的声音。我发觉自己还是没睡着。
没睡着的也不只我一人,从倒计时一个月开始,我们单位的躁郁便更进一步。我到那的时候,咖啡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,有很多关于增加咖啡机的文书向上传,上面却反过来攻击我们毁坏咖啡机的速度,大家心情都不好。以前这里还有供应酒,现在也不供应了。每个人的生活轨迹都显而易见,白天喝咖啡支撑工作,晚上饮酒入眠,鬼都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,所以航天中心的负责人宣布停止供应,但他自己仍是这样工作。
负责航天员训练的人找到我,摇了摇头,“还是像之前一样训练吧”,现在的航天工作最不缺的就是理论,数据与方法上了天后能不能奏效,心里都没底。虽说莱卡是成功案例,但人与狗总归不一样。换句话说,我成功了,才是真的成功案例。
于是这次发射成了勉强平衡的天平,放手之后,要么倒向举国欢腾,要么倒向全球质疑。阿努比斯握住每个人的心脏,天平摇摇欲坠。有人想让这手再多握会,有人想早点看结果来个痛快,上边却一言不发。
那是最好的年月,那是最坏的年月,那是智慧的时代,那是愚蠢的时代,那是信仰的新纪元,那是怀疑的新纪元,那是光明的季节,那是黑暗的季节,那是希望的春天,那是绝望的冬天,我们将拥有一切,我们将一无所有,我们直接上天堂,我们直接下地狱。
——总负责人下了命令,这个周末不许干活,所有人都得把刚来这时的激情找回来。
没有人想直面这个问题,但赖以借居的掩体被拆走了。说到底,我们也是一群胆小鬼罢了。明白的越多,害怕的越多。
实在荒得无聊,我带着酒与小型单筒望远镜上了山,以前我经常这样。到山上坐下时,天刚要黑。
红太阳落下了,我这样想,然后又想到那幅宣传画,太阳能与星星同行吗?我喝了口酒。
有人眼中太阳比星星大,有人眼中星星比太阳大。那太阳,那镰刀与铁锤,做好失败的准备了吗?我又喝了一口。
我呢?我做好准备了吗?我是谁?
我不明白。我是地球上的人,一个曾经躺在山上看星星,现在却要亲身上太空的人。
太阳?——我有些昏昏沉沉——我应该为太阳想想吗?
好理想的计划,好伟大的任务,我好害怕。
我猛喝一口酒,呛了一下。
宇宙呢?我看着漫天黑而泛蓝的夜空,觉得有很多情绪冒出来。宇宙,你又是怎么想的?
我等着,看见天越来越黑。
宇宙无应答。高冷、傲慢,一如往常。有些生气,有些难受。
生命啊金钱啊,我们为你这傲慢的神祇失去太多太多了,你当真觉得我们心甘情愿吗?
酒见底了,我又开了一瓶,天空朦朦胧胧。
美啊,浪漫啊,神秘啊,宇宙你若是那塞壬海妖,为何不让我彻底被迷了心魂,把什么都放下让我孤注一掷?为什么要开出那道口子,让我的理性与理想相击,让我现在待在这山上犹疑不定?
宇宙的眼睛看得我发慌,我又把酒灌进喉咙,用来壮胆。
酒精冲上大脑,我有些恍惚,好像似乎看见,看见黑天中冒出黑色的阿努比斯,他面前是一架纯白的巨大天平。我看见我的心脏飞去,伸手去抓又虚无飘渺碰不到,羽毛——羽毛是我的血肉——也随心脏飞去。我看见阿努比斯把心脏放在一端,另一端放上羽毛。然后,然后天平轰地一下向羽毛落下去,我看见理性的心脏抬高,理想的羽毛下坠——下坠又上升。我看见天平开始旋转,我也开始旋转,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,转掉了杆转掉了盘,只剩下洁白的羽毛与洁白的心脏在转,转出一个完美的就在我面前的巨大的圆。圆开始停下来,我从天上落下,坠在地上。我晃了晃脑袋,揉揉眼,发现那巨大的圆好像叫月亮。
是——羽毛贏了,羽毛比心脏重,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想。
但我知道我应该是有点喝多了,于是把酒放下,把望远镜拿出来。
眼睛,镜片,月亮,同一条线。
枪?我的灵魂又开始飘了,我觉得望远镜像把枪。
——一把漆黑的枪,装着银光子弹,就是夜空与星星。
——夜空与星星就是枪,我手里就是夜空与星星。
我觉得我的想法有些好笑,心情好起来,拿着“夜空与星星”开始端详。
墨绿色的,如果没有月光,我甚至看不清它的轮廓。
以前的人看星星时在想什么?因为光用眼睛看看还不够,才发明了望远镜?伽利略,你当时在想什么呢?是想知道宇宙在想什么吗?
所以,宇宙,你在想什么呢?傲慢的你,心里在想什么呢?
我登上太空,就能多了解你些吗,宇宙?
就能,就能撕下你傲慢的面容,看清你冰冷的目光吗?
以前的人也是这样想的吗?所以望远镜才一定会被发明出来?——所以人类才一定会登上太空?
「人类才一定会登上太空?」
我感到心中的什么石头坠在地上,裂成玻璃碎渣。
我大概明白了,为求索,我们心甘情愿,这就是科学。
我们才不是胆小鬼,我们什么都不怕。
我把望远镜放下,和酒放在一起,躺下来,侧身看着它们。
其实酒就是羽毛,望远镜就是枪,我拿着酒和望远镜上了山,其实是拿着羽毛和枪上了山。
其实酒就是望远镜,羽毛就是枪。我看见我开了枪,羽毛飞出来满天都是。是枪把羽毛吹出来。
其实我就是羽毛就是枪就是酒就是望远镜,其实我就是我自己。
我想明白了,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。
酒劲开始下去,脑袋开始慢下来,但脸上的笑还在。
我重新抬头,宇宙眼神依旧,我看见过去与未来。
点起盏灯,我准备下山了,带着我找到的答案,带着我的羽毛和枪。
然后我看见,远处也有团火亮起来,不那么显眼,但确实就在那。另一团火,在那的左侧,也现出来。下一盏,下一盏……无数的火苗,梦的光点,一盏一盏地沿着山路都亮起来,照亮了整座山。我也是其中之一。
我觉得心头暖暖的,有点想哭,在这与天上星无法相比的火光点点中,我看见现在。
整座航天中心现在都压在这座山上,整个世界的羽毛现在都压在这座山上。
无限的火光,我的同志们,都找到自己的答案了吗?
我看向天空,满怀希望与激情。
宇宙啊,生亦死死亦生,至终之处也是应许之地。
这场战争的两端从来都不是太阳与鹰,而是地球与那傲慢的神。
从人类诞生那天起,我们便注定获胜。
因为人类就是这样。